|
艺海拾贝
张艳萍
人生苦短,转眼就是百年。回头细品,不惑人生,瞬间即逝,乍一听这些话,好像出自饱经沧桑,年近暮年之人所说,也好似有逞能逞精之嫌,静下心来,历数四十载春华秋实,追忆二十余载粉墨人生,它又常常似一部电视剧历历在目,萦绕心怀……
一、
我的祖辈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他们有着河南老农传统的质朴、憨实之风,受本土地域文化的影响,田间劳作之余,几句河南豫剧会不经意地从他们口中弹出,我的祖父早年在业余剧团的舞台上竟彩粉墨,我的父亲十二岁考上专业戏校。幼时懵懂的我常常躺在父亲宽广厚实的怀中,听着他“一听说皇姑到衙内……”的哼唱中入睡,睡梦中还会捉摸“高衙内”是什么意思呢?至今想起,不觉掩口窃笑,这是我对河南豫剧的第一印象。进入小学,我家又增添了两位业余操琴手,那就是会拉板胡的三叔和学校文艺宣传队拉二胡的姐姐。这样,缺少的一位演唱者就非我莫属了,虽然那时我五音不全,皮毛不懂,但我生就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傻大胆,姐姐在房间一起哄我就敢半夜不睡觉唱个不停,歌曲、豫剧张口即来,闹得父母在他们房间呵斥“傻二妞,你还让不让人活了?”瞧,多伤人自尊,谁让咱好这一口呢?夏日麦收时。劳累了一天农活的农民,没有更多的载体或娱乐形式来遣散他们的辛苦,晚饭后,拿起蒲扇三五成群闲聚闲聊,以此驱散劳作,也会有人提议:“让张家二妞出来唱几句”,有人到我家背着睡眼惺忪的我,往麦场中间一放,我张口就来“普天下受苦人,同仇共愤……”若得大家掌声响起,笑语飞扬;由此而来,前房后屋,左邻右舍都知道我家有一个爱唱戏的傻二妞。
二、
上了初中的我,学习很勤奋,也很聪明,在我无数查阅作业本上多少个一百分给我快乐的时候,我得到了一个令我今生快乐开心并为之振奋的消息,亲戚捎信让我考戏校。放开喉咙,演唱一曲佘太君的唱段,摇头晃脑来上一段绕口令“刘老六,耧绿豆,耧了六耧留了六耧 ……”八十代的第一个冬天,我走进了离家几十公里的万山知青农场——荥阳戏曲学校。那年的冬天,记忆力中好象一直在下雪,没有练功房,我们就在场外打扫出一片小天地,压腿、踢腿、拿顶、下腰……小手冻得通红,裂缝一开一个小血口,手拿着黄面饼,喝一口玉米糁,看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学校,眼泪叭叭往外掉,和衣躺在冰冷的学生宿舍,醒来已是眼泪婆娑。不久,我即生病休假。油灯下,爷爷奶奶、父亲母亲看着我病弱的身体,谆谆开导我返校考学,我一时稚嫩的面子抉择了我的艺术人生,我爱唱戏,我要唱戏!那一年农村包产到户,实行了承包责任制,农村生活有了较大的改善,我不时可以吃上白米饭,白馒头了。晚上的女生寝室我们会吃着白馒头,就着萝卜干,喝上几口白开水,别提有多得意,闲着就鬼呀神的聊上一阵子,吓得自己喳喳乱叫,随着老校长一声呵斥,大家才停息。半月一次的进城机会,也是我和同学们最为高兴的日子,洗澡、逛街、看大戏,忘乎所以,一毛钱的冰糖米糕,五毛钱的烧饼夹肉,再花五毛钱喝上一碗热乎乎的汤圆,奢侈时喝一元钱一碗的羊肉烩面,那滋味,那美劲,啧啧啧,现在想起还回味无穷。晚上,十余华里的返校路,拉着师兄师姐的衣襟,不知不沉眯着眼睛就会睡着。秋天来了,金黄似玛瑙,身上闪着金色的光泽,这时也是同学们大饱口福的时候,大家三五成群跑进老农的梨园、瓜园,骑在树杈上吃个顺口流水,然后大喊一声“大爷,称五毛钱大鸭梨……”,个子高大的师兄师姐带上师弟师妹偷柿子吃的满嘴黄胡子,蹑手蹑脚回宿舍,被监管老师背后一声吼叫:“都干什么?统统给我站墙根去……”难忘的岁月铸就了难忘的师生情,旧时的同窗嬉闹,师生情思常常出现梦境,老师们,同学们,你们好吗?
三、
看着我的父辈们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在他们面朝土地背朝天的艰辛中,我渐渐成长起来,我渴望早日跳出农门,吃商品粮,当正式工。带着压力,带着目标我参加了工作,进剧团跑龙套打旗,一站几十分钟的活我会一丝不苟去做,蚊蝇扑脸上身上发麻照样纹丝不动,自得其乐的是可以用眼睛去看戏,我曾躲在幕缝中间偷看戏,遭到老师批评,事后才知那是被台下观众看到的,也是舞台大忌之一。不久因主演《红珠女》获奖,便被转为城镇户口,国家正式工。河南地处中原,是一块戏剧浸润的厚土,我已经融进了人们的生存状态,已经成了人们生活乃至生命中的一部分,逢年过节,赶会赶场,庆祝丰收,婚丧嫁娶,都会塔台唱戏。跟着剧团的戏班子,我坐过拖拉机,睡过稻草窝,无数的城市乡镇,唱出了浩如烟海的剧目,唱出了多少慷慨悲歌,唱出了多少波澜壮阔,手眼身法步,唱念做打舞, 渐渐我又一名学员变成了剧团的主演,剧团的五朵金花之一,那些年的磨练,是我艺术人生最扎实的基础实践,也是磨砺我腊梅耐寒的人性品格。我把荥阳当作我的第二故乡,那种故土情结,时时在心里跳荡,不论走到哪儿,都会眷恋那每一寸我热爱的土地,我在那块土地上生活了十三年。
四、
国人信奉“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的道理,带着这样的信念,我变卖了所有家产,带着半岁大的女儿,带着对戏曲艺术更高层次的追求,我只身踏入郑州市豫剧团。所幸团里还分配给我一间九平米的陋室,一张床加上一些旧家具,再放其它东西就难以下脚了,还非常清楚记得窗台上放着一台用红色尼龙草扎起来的坏电视机,走廊上的大厨房,左邻右舍是你冒烟,我炒菜,常东家,品西家,倒也真的乐趣无穷。到了夏季,晒透的房间已经无法入睡,夹一张凉席楼顶睡觉,直到早晨醒来,彼此呼唤一声各回各家。我爱我的小家,我更爱剧团这个大家,所有爱的出处只有一个根源,我爱唱戏!我能汲取百家之长,接受不同营养,拿起丢弃多年的课本,走进大学教堂,继承了一部部剧目,一部部新剧目得到褒扬!对诸多老师同事们的帮助支持,许多许多的感激和感谢常常铭刻胸怀,哪怕我得到仅只是一片绿叶,我愿意以整座森林回报他们的爱。
社会大舞台,人生一出戏,有人把这出戏唱的轰轰烈烈,有人则演的平平淡淡,我只愿爱悠长的豫剧拖腔中,踏踏实实迈出艺术人生的每一步,回首凝望,无怨无悔,真善美,假恶丑,谁也免不了袄找准个活法,一辈子活的有滋有味!心境平和,身体健康,实实在在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