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而不舍 金石可镂
——看大型豫剧现代戏《常香玉》有感
荆 桦
去年,我曾经看过河南省豫剧一团创作、排演的大型现代戏《常香玉》,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时过一年,我再次观看了该团经过修改加工的《常香玉》,感到这出戏对人物的刻画更加准确,戏剧冲突更加尖锐,故事情节更加流畅,音乐唱起更加优美,尤其重要的是,他们把握与开掘了常香玉的思想本质和人格魅力,塑造出了一个真实的常香玉,一个艺术化的常香玉,使这项艰难的艺术创作,基本趋于成功。
《荀子。劝学》篇中说道:“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河南省豫剧一团修改加工《常香玉》,就是坚持了“锲而不舍,金石可镂”的这种可贵的拼搏精神,才使《常香玉》一剧取得了现在这样出色的成绩。
在观看《常香玉》演出的过程中,演员的精彩表演,剧情的跌进,使我浮想联翩,感慨万千,其中有抑制不住的兴奋,有撼动肺腑的心酸,多年的往事,在我的脑际不断涌现。
自1951年到2004年长达半个世纪的岁月中,我曾在豫剧大师常香玉身边工作了五十多年,我是她许多重大活动的参与者与见证人,在长期的合作共事的过程中,耳濡目染,亲身体验,从常香玉的言行中,使我感受到她身上有着许多艺人所不具备的优秀品质。这就是:爱国爱民的赤子情怀,戏比天大的敬业精神,急公好义的高尚情操,勤俭节约的良好品德。
常香玉生前有一句名言:“国家的事情无小事。”由于她在黑暗的旧社会饱受欺凌与压迫,偿够了人间的冷漠与无情。全国解放后,她成为国家的主人,成为受人尊敬的艺术家,能够专心致志地进行艺术创作,过上了丰衣足食的生活,因而,她热爱中国共产党,热爱社会主义的新中国。她生前,积极响应党和政府的号召,参加了难以数计的重要的演出活动,用她的歌喉,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仅从一个民间剧团的艺人用演出收入为支援抗美援朝而捐献一架飞机这项壮举来说,在中国历史是空前的,也可能是绝后的。
常香玉从9岁开始学戏,在舞台上驰骋了72年,演出的剧目上百,演出的场次近万,她总是兢兢业业、认认真真地对待每一出戏的排练、每一场戏的演出。这里以她创作的《大祭桩》一剧为例。1956年,她的住室是在河南豫剧院宿舍二楼临西的不足50平方米的客厅兼卧室,没有电扇空调,没有取暖设备,在这样简陋的环境中,她练身段,跑圆场,几十遍地设计唱腔,几十遍地琢磨表演,直到她认为满意为止。常香玉调到郑州以前,上世纪五十年代在西安的住所,就更为破旧。目前,在全国广为流传、百听不厌的常派唱腔,就是在这种条件下由常香玉自己设计出来的。常香玉在艺术创造方面坚持的就是“锲而不舍,金石可镂”的精神,而且她总有一股“艺不惊人死不休”的劲头。我看过她千场以上的演出,对她的艺术表演仅用“一丝不苟”来形容是不够的,她在每次演出中都是倾注全力、用生命来进行艺术创造。1953年在朝鲜前线600多场的慰问演出中,纵然是炮火连天,险象环生,不论是坑道礼堂,抑或是密林空地,常香玉都是很认真、全神贯注地演好每一场戏,面对数百名观众如此,面对一个站岗值勤的战士进行清唱也是如此。常香玉说:“我是一个演员,不就是会唱几句戏吗?党和国家给我这么大的荣誉,如果马马虎虎,敷衍了事,那是欺骗观众,也是欺骗自己,那就谁也对不起。”
常香玉从18岁开始,就经常演一些募捐性质的义务戏,用她演出的收入,为家乡修筑堤坝,在陕西兴办学校,给灾民舍饭放赈,给穷人送粮送衣。全国解放后,她的义演捐献更是不计其数。过去有人曾说常香玉做这些事是沽名钓誉。其实这种谬论不值一驳。一个人做出不惜一切的义举,一次两次容易,一辈子从不变更那就太难太难。常香玉就是这种一辈子急公好义、乐此不疲的人民艺术家。人所共知,直到她生命的最后关头,她的义举仍在继续。我和常香玉长期相处中,经常发现有两件事使她最高兴,一是她演戏获得了热烈效果,一是她把钱物送到了被救助者的手中。这时,她的一双明亮眼睛会更有神采,脸上的微笑会更加灿烂。
常香玉是全国屈指可数的大演员,大艺术家,她的收入当然是丰厚的,假如她说一句话,提出一项要求,经济赞助者便会纷至沓来。但令人惊异的是,她从没有这种欲望,她的生活是少有的俭朴。她在繁重的演出中爱吃的饭菜是:白馒头、白面汤、炒鸡蛋、炒菠菜,偶尔有一盘炒肉丝。她的一件衣服能穿十几年,临终时身上的衬衣还打有补丁。她的卧室是一张木板床,一张三斗桌,一把旧木椅,床上铺的是粗布床单。她的客厅原先只有4个旧方凳,为了招待客人,才添置了6张木扶手的简易沙发.。她不是买不起贵重物品,而是反对铺张浪费,厌恶暴殄天物。
常香玉是伟大的,她是中华民族的优秀儿女,是戏曲界当之无愧的楷模。她留给后世的是经得起历史考验的艺术珍品。她那值得张扬、效法的高尚品质,将与世长存。
国务院授予常香玉的“人民艺术家”的光荣称号是中央的正确的决定,它符合人民的心愿,对常香玉来说,属于名至实归。
常香玉生前在香玉剧社和后来以此为基础建成的河南豫剧院一团、河南省豫剧一团生活、工作了几十年,一团是她进行艺术创造、艺术表演的基地,是她艺术魂魄之所在。因此。一团把常香玉的事迹搬上舞台,既是人民的需要,也是历史的必然。
河南省豫剧一团不负领导的重托,不负人民的期望,他们经过多次修改、反复锤炼,历时将近两年,终于排出了为大家称赞、令观众喜爱的大戏《常香玉》。
常香玉一生经历的事情很多,演戏很多,轰轰烈烈,非同寻常,要把她的一生浓缩为两个多小时的演出剧目,而且要跨越70多年的新旧两个社会,弄不好会成为概念化的流水账。但《常香玉》的编导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们对常香玉的无数事迹作了高度的概括与提炼,在符合常香玉思想逻辑和行为逻辑的前提下作了某些虚构。该用笔墨之处,浓墨重彩,无须渲染之处,轻轻带过。编导尤其注重对常香玉的与众不同的性格的刻画。这就是:常香玉生就的一付硬骨头,在旧社会不向邪恶势力低头;在新社会,常香玉对艺术、对工作的满腔热忱,对国家、对人民的鞠躬尽瘁。编导对常香玉爱情的描写,对党的认识,在“文革”中所处逆境的表述,既有感人的力度,也有剪裁适度的分寸。
塑造豫剧大师常香玉这个特殊的艺术形象十分不易,但是,常大师的两个学生——著名的豫剧表演艺术家王惠、李金枝相当精彩地在舞台再现了常香玉的大师风采。这既是他们应该承担的历史使命,也是她们用艺术创造的手段表现出了对老师最好的纪念。
扮演老年常香玉的王惠,三十年前开始在戏校学戏,毕业后与常大师同台演戏,进而向常香玉正式拜师,朝夕相处,耳濡目染,她熟悉老师的音容笑貌,了解老师的性格特征,她有丰厚的生活依据,因此,她演常香玉,已经达到神似的地步。其动作和语气,惟妙惟肖,她演出了常大师的神韵。王惠善唱,她那细腻委婉、豪迈奔放的演唱,有助于对常香玉的刻画,使观众回肠荡气,为之动容。
李金枝是一位艺术素质相当优秀的演员,她以往的表演风格如清风细雨,似空谷来风。她的嗓音柔润甜美,抒情色彩浓郁。这一次,扮演青年、中年时期的常香玉对她是一次严峻的考验,也使她的表演风格有了明显的突破。李金枝演出了常香玉的执着,常香玉的质朴,常香玉的柔中寓刚和她那硬折不弯的坚强的性格。其演唱也达到了悠扬婉转、铿锵有力的地步。
李斌扮演的陈宪章也是相当到位的。其实,生活中陈宪章的性格实在不易捉摸,这位剧作家平素好学成癖,多谋善断。年轻时他风流倜傥,机敏过人。他是常派艺术的铺路石,是常香玉生活中的钢拐棍。准确地表现陈宪章,深层次地开掘陈宪章的性格,塑造出他的艺术形象,从编剧到演员,都有很大的难度。可喜的是,李斌从总体上完成了对陈宪章艺术形象的塑造,使这位常香玉艺术上忠实合作的好伙伴、生活中相濡以沫的好伴侣,成为舞台上一片脆绿欲滴的绿叶。
河南省豫剧一团是名家云集的艺术表演团体,团里能领衔率众、担钢主演的艺术家至少有六、七位之多。但是,这些优秀演员,在《常香玉》一剧中甘当配角,众星棒月,使全团“一棵菜”的精神得到发扬。为了表现常香玉最有影响几部代表作,6位优秀演员闪亮登场,(以常香玉创作的剧目先后为序),武惠敏扮演《拷红》中的红娘,徐俊霞扮演《白蛇传》中的白素贞,范静扮演《花木兰》中的花木兰,魏俊英扮演《大祭桩》中的黄桂英,窦彩霞扮演《五世请缨》中的佘太君,薛娟扮演《破洪州》中的穆桂英,一个个美伦美奂,光彩照人,把剧情推向高潮,显示出一团强大的演出阵容和非同寻常的艺术实力。
《常香玉》的音乐、唱腔,总体上构思完整,格调统一,个性鲜明,清新流畅。上世纪七十年代成功地设计出豫剧《红灯记》音乐唱腔的张北方先生,曾在河南豫剧院和河南省戏校工作多年,对常香玉大师有深入的了解,对豫剧音乐有精深的研究。他在年逾古稀之时,披挂上阵,再次出征,为《常香玉》一剧进行音乐创作,而且受到广泛赞誉,说明他宝刀不老,雄风犹在。
我对舞台美术一知半解,缺乏研究,但是,我认为《常香玉》一剧目前最值得商榷的还是这出戏的舞美设计。常香玉是黄河儿女(电视连续剧《常香玉》的主题歌唱道:“你家在哪里,我家黄河边……”)她的活动场地主要是巩县、开封、郑州、洛阳、西安、宝鸡、兰州和最后的酒泉。现在的布景,使我感到空旷、单调、抽象、朦胧,缺乏美感,缺乏典型意境,缺乏对剧情的烘托,这种“超前卫”的构思,使我这个孤陋寡闻、知识有限的老戏剧工作者,难以理解,感到迷惘。
《常香玉》一剧的服装,基本上趋于自然主义的“写实”,看来比较陈旧,应作适当地提升。
常香玉在全剧即将结束的唱词,内容较为空泛,未能深入地表达人物即将辞世的心声,似应再加斟酌,力求画龙点睛,锦上添花。
《常香玉》一剧仍有一些需要完善之处,希望在演出实践中不断加工。
圈里人知道,许多年前就有“十年磨一戏”的说法。此语和“锲而不舍,金石可镂”的含义相通。《常香玉》一剧只磨了两年,就取得了令人振奋的好成绩,如能再作更大的努力,毫无疑问,此剧将成为久演不衰的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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