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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婴救孤》

铸造出崭新的豫剧“衰派”艺术

谭静波

  豫剧的“衰派”在戏曲中是指老生行当里的一个支派或一种作派。扮演的人物我是历经磨难、衰老或精神状态失常者,往往以悲苦示人,擅长做派。如《四进士》中的宋士杰、《一捧雪》中的莫成、《卖苗郎》中的周云太、《清风亭》中的张元秀等。清代、民国年间的豫剧虽有过兴盛的衰派戏剧目或代表人物,二十世纪中叶以来,豫剧旦行兴盛,生行中的“衰派”戏几近销声匿迹。近些年来,李树建以他独特的眼光和魅力挖掘整理几部豫西调的衰派剧目,有意识地继承发展这一行当流派。新世纪到来之际,二团推出、由李树建主演的《程婴救孤》,连续摘取“第十一届文化大将第一名”、 “2005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十大精品剧目榜首”的桂冠,这一剧目艺术化地塑造了几个鲜明生动的人物性格,张扬了不畏强权、舍生取义的民族精神,而且继承并重新锻造了豫剧衰派老生的艺术!李树建独特的作派,独特的唱腔,以及全剧独特的场面,把豫剧的衰派老生艺术推向一个新的阶段。

  • 作派之“衰”

  程婴是个有着独特人生境遇的典型形象,他所经受的磨难是超出人们想象、常人无法忍受的,这种磨难不仅仅是外在的,更重要的是内心的。要树建在表现这种内心的煎熬和磨难时,融入了真实的生命体验,在戏曲的整个写意的框架中加强了写实的力量,用较写实的巾近的表演提炼人物做派中的“衰”。这个“衰”不是宋士杰带有傲慢、调侃意味的“衰”,不是张元秀带有疯颠意态的“衰”,这个“衰”是那种有着大屈辱的“衰”,有着万重内伤的衰,由这种“衰”而抽象提炼美化出的作派之“衰”,是“衰”中有“简”、“衰”中有“苍”、“衰”中有“健”。

1.“衰”中之“简”

  对曲歌舞化的表演讲究写意,讲究形神兼备,它那具有写意性的“工笔”式的刻画人物的方法曾经使戏曲舞台制造出多少绚丽多姿的“做工”经典,如《打神告庙》的“耍水袖”,《徐策跑城》的“跑台步”,《清风亭》的“耍髯口”等等,《程婴救孤》中程婴的表现没有选择这种工笔式的“大舞”让程婴在频繁的“功夫”中去亮绝活,与以往不同的是程婴选择的是“简”的笔法,是“白描”,是“淡墨点染”。但这种白描、淡墨点染千万的情感力量并不比“工笔”弱。二场,当公孙杵臼决计替死救孤,将护孤成人的重担交给程婴时,一段话白令程婴惊怵。公孙言道:“死有时要比生容易的多,我一死了之,全当睡过去了,可你要忍受世人唾骂,骂你背信弃义,势力小人!骂你……”听着这段句句如重锤砸在心头的话白,程婴似乎没有任何功架身段,展现给观众的只有一个剧烈颤抖的脊背,而就是这个颤抖的脊背,使我们看到了程婴胸中的倒海翻江。救孤护孤的大计商定了,程婴与公孙杵臼相约“九泉之下再叙说别后之情”,这里,省却了一切调度,二位挚友在相互凝望的沉默中发出一声大笑,而后突然冲向前相互跪拜,紧紧拥抱。这一跪、一抱,干净、简洁,却将两颗伟大的灵魂托举出来。

2.“衰”中之“苍”

  和婴,一个平凡的草泽医生,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把满门被抄斩的蒙冤忠臣的儿子救回这中来了,他闯下的是天下大审祸!如不交出婴儿,全城婴儿将被杀害,如若交出婴儿,自己坚守的仁、义便灰飞烟灭,而且全家仍然面临灭顶之灾,这一天大的压力使他的内心一下子苍老了。所以,当他向公孙杵臼叙说他决定舍子救孤的决定时,展现出无限的苍凉:“昨夜,我们夫妻抱头痛哭,彻夜难眠,别人的孩子是孩子,我程婴的孩子也是孩子。我中年得子,我舍得让他替死吗?我们夫妻恩爱多年,一下子让她经历夫丧子亡双重打击,她……”这段道白是吟诗般的语调送出的,低回、缓慢、深情、配上古埙和古筝吹奏出的呜咽的乐声,人物内在的凄凉被生动地展现出来。

3.“衰”之中“健”

  “救孤”一场是戏的“豹头”,“救孤”更是程婴的英雄壮举,如何展现这位忠勇义士的神采风骨,李树建在追求做工之“真”的同时亦强调了做工之美。这一场,程婴有四处情感爆发点做得十分出色,使人物在“衰”中显示出几分雄健。先是程婴的出场亮相:幕内一声沉重的悲歌“屠岸贾霸朝廊晋国蒙难?”一束蓝色追光引出了身着蓝衫、肩背药箱的程婴,只见他动作敏捷,脚步轻盈,一阵疾步圆场后,小错步、躜步、甩髯、转身抛髯亮相,悲愤的眼神中透着机警,一个洒脱、干炼的忠勇义士赫然屹立在人们面前。接下来,程婴在侍女彩凤的引领下见到公主,为向公主表明立志救孤的决心,程婴深沉而激情地叙说了自己对赵家三百口被害的一腔同情与义愤,当言道:“我岂能袖手旁观见死不救!”随着鼓条的敲击,程婴将三髯抖动起来,先是一左一右单挑两绺,接着双挑两绺,最后再托出三髯猛然甩出,抱拳跑地。此一番“耍三绺”,耍得帅、脆、漂,人物的侠肝义胆苍天可鉴!接下来,而当藏在药葙里的婴儿被 韩厥将军发现时,程婴反倒镇静下来,他忽然压低了嗓音,以一阵快速而又铿锵的话白慷慨陈词,待言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又是一阵频率密集的舞动:绕袖、转身、挑髯、抛髯、咬髯、跪地,这一组动作,节奏强、力度重,有一种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英武气势。第四个爆发点是“决别”,当韩厥将军为救孤而欣然自刎,程婴惊呆了,他斩钉截铁地吼出誓言:“将军放心,有程婴在,就有孤儿在!”一阵快速翻转的水袖抖撒开了胸前的黑髯,随着后退的步伐一个突转急下。为了正义慨然赴死,为了正义,前仆后继。这“衰”中之“健”怎不让人热血沸腾,心潮澎湃。以上四处动作,同是甩髯,因情感、情绪、节奏、力度处理不同,展现出的力与美也各不相同。这种表演在过去豫剧的“黑胡戏”中亦很少见,它使豫剧的“衰派”艺术又增添了一道新的色彩。

  • 声腔之“衰”

  声腔是戏曲塑造人物的重要艺术语汇,《程婴救孤》的音乐唱腔不仅生动地展现了程婴的性格,而且对豫剧“衰派”声腔的发展具有独特意义。遵循豫剧音乐创作一贯提倡的“固本求新”的思维,运用动态的多元互补的时代观念,李树建在继承豫西调红生王二顺、张同庆、张小乾等唱派基础上,根据人物性格的需要和自身嗓音的特点,创造出了一种朴拙中见精巧,苍凉中见激越,泣声而吟、吞声而歌的新的豫剧须生“衰派”之音,这种独具一格,自成派系的“衰派”之音,洋溢着忠勇义士的风骨,迸发着血性汉子的悲情,彻人心肺,动人心魄。

1、“衰”中之“拙”

  艺术发展中的历史继承是一个客观存在的规律性的事实,戏曲传统音乐的基本内核是戏曲音乐的精髓,这些“老腔老调”是最有价值的、最不可抛弃的,抛弃了它们,则意味着背叛了戏曲音乐传统。《程婴救孤》的唱腔,第一个可贵之处就是继承了豫西调“老腔老调”的精髓,有一种朴拙之感,呈现出衰中见“拙”的味道。

  豫剧的豫西调早期流行在河南的豫西一带,由于演出时多在靠山背坡搭台,故豫西山区也有把豫西调叫做“靠山吼”的。河南西部多巍峨浑厚的高山,生活环境比较恶劣,人们有一种压抑感,形成了喜爱低沉厚重的审美心理,与豫西调明朗、俏丽、激昂的特色相对应,豫西调形成了厚重、朴拙又含有怨苦之味的特色。饰演程婴的李树建是以豫西调成名的青年艺术家,将朴拙苍劲的豫西调与忠正、老诚具有悲苦命运的程婴相配合,是一种明智的选择。

2、“衰”中之“敛”

  李树建在《程婴救孤》中展现的“衰派”艺术,在继承传统的同时,也要进行发展,进行创新。也要适应观众审美趣味的变化。所以它的唱腔不能一味地拙,一味地粗,一味地大喉咙大腔,大开大阖。它的旋律也要拙中有精,粗中有细,收中有放,放中有敛。由此,也就生出了一个“敛”字。敛与放相对应,是指收起,收住。我们这里讲的敛,是指衰派唱功在演唱时对情感与技巧的控制。缺乏控制的一味放高音拖长腔的演唱是低层次的演唱,只有恰当的控制情感,适度地控制技巧,才能真正的动人情怀,才能使演唱艺术达到高境界。

  程婴的这种“敛”表现最突出的是真相大白时的大段唱。在长达十六年的日子里,程婴不仅要忍受失去儿子、妻子、知己的痛苦,还要遭受万人唾骂、嘲弄、侮辱,在经受了“生不如死”的重重磨难,即将真相大白的时刻,他又遭到了一场不明真相的毒打,这真是从内到外身心俱损,他的情被掏空了,他的心被碾碎了,此刻,只有“敛”着唱才能弥合他撕裂的伤口,只有“敛”着说才能抚慰他流血的心灵。

3、“衰”中之“放”

上面我们谈的是衰中之“敛”,下面我们讲的是衰中之“放”。程婴的天地毕竟是一个男人的世界,男人不能没有“放”,男人不能没有“壮”,男人的悲可以惊天动地,男人的痛可以翻江倒海。如四场“赴死”,程婴在一天之内一下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和知己,与彩凤“救孤”时他曾提心吊胆,与公孙“定计”时他曾强忍悲哀,向屠岸贾“献孤”时他曾佯装镇定,当刽子手们统统离去,面对亲人惨死的尸首,他的悲再也无法扼制,悲怆是从内心、从骨子里迸发出来的,他将一个中年男子的失子之痛,一个贤良志士的失友之伤如此震撼人心地倾泄出来,在利益上是一个“失败者”,在道义上他是一个“胜利者”,他令人体味到一种悲中之“壮”的快感。

  • 场面之“衰”

  “衰派”艺术不仅仅含有作派与唱腔,还应该包括舞台整体场面的铺排处理,这样才能构成一种综合之美。一个好的戏剧作品的“场面”,应该有独特的气氛、独特的情调,独特的画面,独特的节奏,独特的造型等,这些场面构成还应与人物的行为、情感和谐统一,使其成为感染观众的一个重要层面。《程婴救孤》整体场面的铺排处理与它的做派和唱腔相和谐,亦具有浓重的“衰派”韵味,它呈现出来的是衰中之“沉”,衰中之“空”,衰中之“烈”。

1.“衰”是沉重、沉稳、深沉、沉抑,这是悲剧场面应具有的基本特色,也是《程婴救孤》中的衰派艺术不可缺少的特色。

  《程婴救孤》的舞台色调突出的是凝重、深沉。在色彩调系中,黑与红是最凝重、最强烈的色调,黑与红也是《程》剧选择的主色调。全剧是以黑色的空间笼罩整个舞台,贯串整个时空的,黑褐色的城楼横架舞台中后区,在灯光的映照下,时隐时现,带给人一种阴森、压抑之感。剧中人物的行动时儿有蓝光、白光追随,时儿有绿光、黄光映照,气氛虽有变化,仍不失阴郁之感。然而,带给你最醒目、最震撼的画面是血淋淋的红色灯光映射下的尸挂城楼、残肢曝地、赵盾一家300口被杀的惨景。接下去,韩厥将军之死、彩凤姑娘之死、公孙杵臼和惊哥之死,映照的几乎都是令人惊悸的红色。六场程婴向赵氏孤儿“讲画”一段戏,并由红光映照下的英灵们讲述那过去曾经发生的事情。黑色象征着恐怖,红色象征着血腥,黑映红把这种血腥和恐怖推向了极至。

2.“衰”中之“空”

  这出“衰派”戏的场面处理虽然“沉”,但并不意味着“沉”就要“实”。它没有像写实戏剧那样叠床架屋地堆砌实景,没有实实在在地叙述事件过程,恰恰相反,它的场面铺排讲究的是一个“空”字。这个“空”字,是中国美学的空灵,是戏曲剧诗的空灵,也是与“衰派”艺术内涵相统一的空灵。

  轻盈的舞台场景易使人产生空灵感,而《程》剧则以黑空的舞台带给人一种独特的空灵。这里,黑空的舞台像一个无限的苍穹,人物的时出时没更为灵动,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时空的转换更替更为自由,一声婴啼代替无数画面与动作。表现程婴述说妻子不忍割舍儿子的忧伤,一束追光映出了妻子怀抱娇儿痛不欲生的幻影。空灵的场景转换传递的是诗意的悲情,虚中有实,实中有虚,形神兼备,重在神似,中国戏曲传统的写意精神被出神入化地融入这出“衰派”戏剧中。

 3.“衰”中之“烈” 

《程婴救孤》,这是一出自发式的救助弱小,救助善良的英雄悲剧。一群小人物,为了一个与已无关的婴儿,为了一个“义”字,一人倒下了,另一个人顶了上去,前仆后继,义无反顾,而且死得那样无畏,死得那样惨烈。这一幕幕慷慨赴死的场面是“衰派”艺术最华彩的篇章。衰中之“烈”是整出戏的戏核!

  戏中每一位“英雄之死”编、导、演的创作都不一般,都是精心锻造的。韩厥将军之死是大将军之死。他从发现程婴箱中的婴儿,到问明真相,只用了短暂的四句话便完成了由生到死的重大选择,“低头看孤儿,抬头观程婴,草民尚如此,将军岂惜身!”何等精彩的四句话。

  公孙之死是老者之死。他没有遗憾,因为,“死”是他和同伴相约好的,为了救孤他心甘情愿。所以,当他被刽子手用枪刀挑架在空中时,他死得虽凄惨,但死得傲然!

  程婴之死是胜者之死。经过长达十六年的较量,程婴终于斗败了那个强大的对手。所以,当他用身躯再一次挡住射向孤儿的利剑,没有一丝痛苦,他安详地瞑目了,死得崇高,死得坦然!

  在《程》剧的场面铺排上,每一位英雄之死都被锻造成雕塑般地造型,红光烛照着,惨烈而又壮烈。它象征着悲剧之精神永存!

  可以说,《程》剧表现出的衰派艺术,既承继了传统的神韵,又有了新的铸造,融进了新的内容,有简有繁,有收有放,有朴拙有精巧,有苍凉有雄健,丰富多彩,更具表现力。《程婴救孤》对豫剧艺术的发展做出了有益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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